多了宝玉,姐妹几人多了许多玩笑,正说笑间,上来个丫头道:“老太太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“什么时辰了,鸳鸯?”贾母靠在榻上,看着孙儿们玩笑,正得趣儿呢。她今日接到了外孙女,兴致十分地好。
“二更了,钟打过十下了……就是老太太不困,林姑娘这一日可定是乏了……”鸳鸯笑回道。
“竟这般晚了,可是我高兴糊涂了,各自散了罢……鹦哥,好好照顾姑娘,明早不用过来了……”
姐妹们辞了贾母,别过宝玉,出得房来,四人间团团施了一礼,各自回房。
鹦哥引着黛玉向左,即是碧纱厨,早有小丫头打起帘来,道:“姑娘回来了”。黛玉甫一进房,熟悉的果味檀香扑面而来,地上立着熟悉的花开富贵屏——原是母亲房中的物事,没曾想放在了这儿。黛玉累了一日,忽忽儿见着这个,不免有些恍惚,还待再看两眼,王嬷嬷、春柳等人已接了她往内走去。前厅的家具陈设,倒是与今日贾府各屋所见相似,只是虽也填花描漆,却显得精致雅趣得多,想来应为外祖母的手笔。内室里的大件也是京中风格,但帐幔绣被,具用得她自己的旧物,确是让她心境舒适不少。
宽过外衣,更衣、净面,王嬷嬷抽空给黛玉回道:“今日午后,这府上的管事奶奶带了三位嬷嬷并几个小丫头来,说是按府里其他姑娘的规矩,指给姑娘使的。因着姑娘不在,我不敢定,只请她们明日再来。”黛玉听了,想起鹦哥来,回首见她立门边,招手将她唤到近前,与众人介绍,“这位是鹦哥,是外祖母专指过来的。”她说得十分客气,却并没有按这府里的规矩,唤鹦哥为姐姐,“大家都是初来乍到的,府里的规矩有不明的,多向她请教请教……”说着又笑看了看鹦哥,“但凡有什么不合衬的,姐姐你看在外祖母的面子上,多提点提点罢,我自是记着姐姐你的好的。”鹦哥忙施礼,连称不敢。黛玉抿嘴一笑,半扶了起来。想了想,又道:“今晚就让奶娘与鹦哥在房里陪我罢。”明个儿一早就要开始按这府里的规矩办了,晨起那一大堆规矩可都离不了鹦哥。
夜已央,黛玉乏极。春柳给通头发那阵子她就开始了鸡啄米,待得头一沾枕头,她就立时沉进了梦乡,快得她第二天一早醒来后自己都奇怪。按说昨日经过了那许多的刺激,她应该有许多的事要思索,要回味,要想法去应对,怎地就睡了,还睡得这般香甜?对了,昨晚没人来骚扰她么?她仿佛记得,宝玉那个大丫头,叫袭人的,昨夜该过来找她谈心来着……还是因为她没哭,所以她没借口过来?没办法,她太累了,没力气哭了……若她与宝玉真在三生石上见过,那她现在在这儿的目的,就是为了还宝玉泪水,可她居然忘了哭,可怎么办,这泪还得越慢,她是不是就得在贾府呆得越久?黛玉不由心怨宝玉的前身多事,想来那绛珠草本就种在灵河岸边,怎么会缺水,他做什多事,非要来浇水,怪道原来的她总是要哭,本是多余的水,不哭出来,难道将自己给泡坏掉么?……怎么没人来叫她起床,还没到时辰?既然如此,她且赖赖床吧,这可能会是她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唯一的一次的赖床了,因为,她现在好象真的不生病了……哎,还是先将昨夜没想到的事给补上吧:
初醒的头脑很清楚,那个二舅母没什么想的,以后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吧,反正她现在是跟着外祖母过日子,晨昏定省什么的,只要去到外祖母面前就好了。倒是那个二舅舅、贾政,很有点令人费解。二舅母昨天说他做什么去了来着?嗯,斋戒,大概是随着皇帝或是上司去的吧,男人嘛,仕途第一,所以二舅母说得这般理所当然,与父亲的关系再好,总不会为了一个外甥女,影响了他的“事业”,嗯,那怕这“事业”只是去陪同上司(应该不是皇帝,不然大舅舅也得去。)吃斋……啊,这就对了,为什么阖府都没有任何为母亲去逝而带白的痕迹,母亲去的日子正在年前,若是贾府上操办起来,岂不是贾府人等,就不便参与京中春节里的各项应酬,就算是以月代年,三个月孝带下来,春节已近,谁家会与有新丧的贾家多有往来,尤其是皇家,又岂会没有避讳,可不大大地耽搁了他们的“前程”?林家毕竟远在江南,亲友又少,消息传不到京中……只怕这种做法,外祖母也是默认了的,不然内宅里断不会这般平静……怪道昨日再怎么热闹,外祖母却并没有设宴为她接风,且不说没有世交亲友来贺,连自家的大舅母也是早早地打发走了,自己自两个舅舅处回来时,东府里的两婆媳也已走了,贾政父子该在外面怎么应酬就怎么应酬呢……如此说来,带着孝的自己,只能算是“偷渡”进贾府呢。若非如此,那二舅母——王氏,又怎么敢,当堂挑剔她的孝服,而在其时,外祖母也不便明驳斥她……
黛玉如今自己想通了其中的蹊跷,不由心酸地自嘲一笑,外祖母果然是“贾母”啊,贾府的老祖宗,处处都为着贾家作打算,女儿不在了,为了不让姑爷疏远贾府,要接她这个外孙女进京;女儿不在了,却又不能为治丧影响了儿子们的前程,所以又只能悄悄地接她进京……这么说来,当初王夫人只派一个周瑞下江南,私下里外祖母也算是默认了的,可惜这个奴才太蠢,办砸了差,让她不得不冒着更大的风险,追派了贾琏这个孙子出马;还有还有……原也是不明白,既接了她来,为什么不给她安排住处,如今想来,怕也是“玩的低调”罢,可这番林府派了如此多的人进京,贾府上再低调也无用(想来她老人家已是另有对策了),所以也就大大方方地给收拾了屋子,只是么,再怎样,也不能将一个带孝的外孙女显之人前,明着打自己的嘴,是以再怎么热闹、喜爱,都是私下的,不能公开的,这只怕也是二舅母王氏敢出言不逊的原由之一罢。
这般从头至尾地梳理了一遍,黛玉不由对自己这位外祖母,由衷地起了敬佩之心,若非自己就是她局里的一粒棋子,她都想为老太太鼓掌了。早晨的脑子太清醒了,真不是好事,难得糊涂啊……如今她对这位外祖母的感情,真是太复杂,太纠结了……看外祖母昨日的一举一动,确是对她疼爱有加——虽然这种疼爱决对抵不过外祖母对贾府兴衰的关注,但也是一种疼爱,不是么?
至于那位宝玉“宝二哥”么,依昨晚所见,虽说一举一动,热忱有礼,可只不过没给他有发呆病的机会罢,哎……,他此时也不过是小孩儿心性,原也没什么,只他家上下将他宝贝一般……又说了,若这神仙之事是真的,则宝玉入红尘,为得是享乐,他也确是如此做的。只是,自己,呵呵,到底为什么要入红尘还这种债?
哎……有空想这些虚的,不如还是想想眼下,呵呵……能在外祖母这位“高手”手下学习几年“内宅文化”,想来也算是一种“另类”的修练呢。只是父亲,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……
想到父亲,黛玉躺不住了,即已进了贾府,先给父亲去信报个平安罢,免他老人家担忧,纵有齐叔他们向父亲报备,总不及自己写信来得尽心。……如今在贾府所享受的一切待遇,明面上虽是仗着外祖母的疼爱,也许以后还会有些宝玉维护的情份在里面,但真正归根到底,却都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的。
床帐内昏暗无光,黛玉取了枕边的怀表来看,也看不太真,倒是隐隐听得外屋座钟里的布谷跳出来叫了七、八下,黛玉没听真,不由唤道:“鹦哥,几时了?”。
27第27章
“姑娘醒了?”鹦哥在榻上睡得浅,听得黛玉在床上翻身是已是醒了,闻言道,“方才听着外面钟好似打了七下,应是辰时了……” ;黛玉听了便要起身。鹦哥忙拢了大衣服起来侍候,嘴里尤劝道:“昨个儿歇得晚,老太太嘱咐说今日不用过去请早安的,姑娘再睡会儿罢。”虽如是说,但见黛玉未出声,鹦哥也未好深劝,只得粗粗地挽了头发,开了房门。
黛玉才梳妆罢,正捧着盏暖手茶,边踱着步端详着屋子里林林总总的摆设,边等着润妍磨墨,就听得窗外人声絮絮,间或夹着“宝玉”二字,黛玉心下笑叹:知道的呢,说是宝玉起床了,不知道的呢,怕只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出世了呢。
待墨好纸展,黛玉提笔方写了几个字,就听门前有小丫头喊道:“宝二爷来了……”声还没落呢,黛玉已见宝玉转过了屏风,笑立在了她面前,“我听她们说妹妹起来了,过来看看妹妹,妹妹起得这般早,可是住得不惯,夜里没睡好?”
黛玉本待怪他唐突,见他说得真切,且自己又是初来的客,只得按下性子。她转目示意呆掉的春柳上前招呼——一屋子的丫头都不太适应这么大清早就有个男子闯进姑娘的香闺,虽说是外屋,可这时辰,也太早了。黛玉自己身子意思下下地弯了弯,权充施礼,“宝二哥早……我日日都是早起的,昨晚睡得挺好,并没有不惯。谢谢宝二哥了。”春柳奉上茶来,宝玉忙起身接了,“多谢姐姐……”春柳低眉含笑施了一礼,自往黛玉身后站去。
宝玉看了看一屋子的丫头,笑着张嘴刚要说什么,就听一声唤,“哎,我的二爷呀,……”黛玉听得这声唤得蹊跷,哑然回首,就见一个十来岁的丫头赶进房来,口中尤念着:“你纵是再急,也该将衣服穿暖和了再出门呀……”说时抬眼见黛玉坐在案边,忙上前来见礼,“不知道林姑娘起来了,我逾礼了,这里给姑娘赔个不是。我是给宝二爷送衣服来的。”那厢宝玉已笑着:“就只是过道门子,又不出这院儿,哪里就这般金贵了。”那丫头早不待黛玉开口,已起身向宝玉埋怨道:“就算不体谅我们这些下人,也该顾着自个儿的身子,这若要冻出病来,老太太、太太又要担心了……”说着已将手里的褂子快手快脚地给宝玉穿戴起来。
黛玉心知来的是袭人,只是这般做作……扯了扯嘴角,她淡淡地看着。她不出声,下面的丫头们也不好出声,月梅怒目瞪了